张妮:从马赛起步
张妮刚来法国那阵子,第一次被人无意撇在偌大的超市里,不知道回家的路时,她感到了惶恐和害怕。她意识到自己要真正面对一个人的生活了。
幸亏大学城里有很多中国同学,大家都把她当成小妹妹,照顾她,爱护她。她在每个女生的名字后面加上姐姐的称呼,更年长些的男生就被叫成叔叔了。
张妮的公寓是朋友退出来后租入的。小厅收拾得素雅而趣致,一簇西洋菊迎着和煦的阳光静静地绽放着。房间里最吸引目光的还是钉在书架边紫色和黄色相间的皇家马德里球队的队巾。张妮递过样子别致的靠枕,细看才发现是7号劳尔队服的设计。我们临窗慵懒地坐进阳光里。我提起话题,她就打开了话匣子。
我让她谈谈马赛,她似乎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她抱怨着这里的脏乱,这里总是令人放心不下的治安,她也抱怨着法国同学的傲慢。她说,第一年暑假在学校没有着落,退了房子挤在朋友蜗居里的那一阵,不堪郁闷,也想过离开。她去了蒙彼利埃,但是一安顿下来,她就想回来,那边的朋友用好吃好喝诱惑她,她还是在第三天卷好包裹南下了。她说,当车门打开,在微咸的风里拥抱住来接他的男生时,她觉得回来真好。她告诉我,这个城市于她而言,是那些甘苦与共的朋友在牵引着她。
我问她后悔吗?她说当然不。如果说她所失去的,只是国内的许多同龄人一样仍然被呵护在父母的荫蔽下无忧无虑的大学生活,那么她更珍惜的是她所得到的。她看过更多的人,看过更多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人间悲喜,她从他们身上学到了很多东西,也更懂得了家庭的幸福。父母的关爱以及对她的理解和支持本身就是一种恩赐。
她说,父亲给她的座右铭是“人生无悔”。正是这样,她一直在顶尖的学校求学,但是她从来没有把学习当作惟一。第一次溜冰,第一次郊游,第一次跳迪斯科,都记在了她的日记里。后来,她成了个篮球好手,后来,她又改编和导演课本剧,在学校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再后来,她甚至还去旁听了一学期上海戏剧学院导演系的课程。对她最大的打击莫过于高考的失利。她说,“一个心高气傲的我被打碎了,出国像一根稻草,是惟一可以让溺水的我留下美丽背影的仓皇逃离。”咨询的结果,西班牙不符合条件,于是她选择了离她梦想距离最近的一个目的地——马赛。她说马赛之后,她的第二站就是西班牙。
我问她,西班牙之后呢?她说,“我不知道,世界这么大,我想到所有我从未到过的国度,都去看一看,住一住。我不求做个女强人,只求将来有一份工作,可以使我有些余钱,让我去看看偌大的世界。所以现在我为文凭而奋斗。”我执着地问她马赛对她究竟意味着什么,她似乎总是找不到可以说服自己的合适的字眼。我想我可以替她回答。
那一刻,我恍忽觉得张妮和自己同时坐在对面,沉醉在“远方”这两个字的魔力里。她们是葵花,坚韧地向着心向着的方向。她们的眼睛被憧憬占满了,不再容得下畏惧。她们都有自己心中的地图,无论遭遇过什么。
我相信,等张妮完成了她心中的地图,她一定会想起马赛,那个她上路的地方,那个她出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