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之旅在巴黎
自1997年起,我先后在巴黎第一大学造型艺术系攻读硕士、博士,在巴黎美术学院研修绘画技法。2004年年初,我在索尔邦大学论文答辩厅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成为在法国巴黎第一大学造型艺术专业获得博士学位的第一位中国人。所有出席的评委和听众席上的观众都为我鼓掌以示祝贺,而我在那一刻,也为自己鼓了掌。
我毕业于天津美术学院油画系。去法国前,一直在南开大学东方艺术系教授绘画基础课程。
2004年8月,我回到了自己的母校天津美术学院任教。不久后,于10月27日,我收到了我在法国出版的博士论文的样书。恰巧就是7年前的这一天,我启程去了巴黎。这本书似乎是来为我的留学生活画上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句号。回顾7年的研究学习,如同一次漫长的、艰难而又侥有兴致的艺术之旅。
巴黎第一大学造型艺术系的研究生课程给了我很大的启发,这里聚集了法国的艺术青年。一些学生是直接从本科升入,另一些都已是教师、艺术家和设计师,班上也有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留学生,课堂上建构了多元文化的氛围。该校以同一主题的实践与理论的双重研究为特长。学生既是创造者也是理论家。我的导师巴盖先生是该专业的创始人之一。他的课题以对造型艺术基本观点的辩证方式探讨见长,其中一个课题为《多与少》。学生要通过自己的创作去论证,分别运用多的绘画语言和尽可能少的绘画语言,来探讨怎样使作品获得丰富的内涵。我周围的同学们都有自己独特的想法,都很注重艺术观念的思考,每个同学在课堂上展示自己作品的同时表述自己的观点,并采用单刀直入和逻辑推理的方式来阐述。我出国前已在大学任教多年,这一完全不同的教学方式使我感到十分惊奇,也正是在这种教学方式中开始了个人艺术风格的转变。
面对这一课题,我开始寻找创作素材。
随我而来的只有一个旅行箱,过去的一切都割断了,不再有熟悉的自然环境和生活环境。对于艺术创作,要重新寻找艺术的感发点。在这优美而又陌生的环境里独自往来,生活是寂静的。在这寂静中,那些异国的树木仿佛是存在于人身边的另一些有生命的身躯,自然而舒展。在大学城,每天去图书馆的路上,我总要从一棵白色的树前经过,树干带着深褐色的瘢痕。它使我回想起在南开大学工作时,每天在校园里相遇的杨树。静静地伫立在路边,我熟识它们像是每天相遇的朋友。
这棵树唤醒了我与故乡自然的记忆,它也成为我在法国作画的第一个模特儿。我先是画了很多的速写,然后画在画布上。我的这幅作品以少为特征,仅以黑白两色为主,用尽可能少的笔触,并减弱了体积、明暗及轮廓。我采用了西方绘画技法,但实际上显现了中国传统绘画理念,追求简约,以带给画面无尽的诗意。画面色彩上的朴素,黑与白的运用,与中国水墨画的意味相近。我是班上唯一的中国人,我的作品引起了教授和学生们的关注。
在巴黎,艺术教学强调创造个性。一个人的艺术个性与他本人的文化特征有一种潜移默化的联系,尤其在西方文化的大环境中,寻找自己的艺术个性的过程往往成为寻文化之根的过程,作品也无意识地显露了本民族的文化特征。
艺术教学中,师生期待艺术间的融合给创作带来新活力。学生们创造“混血”的作品,并对其展开讨论。在这里,从提出研究问题、实践到做出结论,展现了法国人对艺术的思辨的风范。正是这一思辨,在观念与技法的独特追求过程中,助了艺术家一臂之力。
我继续中国绘画与西方绘画的交融实践,创作了以杨树为素材的系列作品。这些作品来自我生活过的城市和乡村的记忆,我工作过的南开大学校园的记忆。在南开大学东方艺术系任教期间,我丰富了东西方文化艺术的学养,校园的自然环境也成为我在巴黎创作的素材之一。几年来,每次回国,当我在南开园大中路旁与画过的杨树相遇,都会找到新的感受。
在这些作品中,展现了我以文化的视角审视的自然。在我看来,杨树躯干上的瘢痕,那些类似眼睛的形状,形象化地展现了生命的存在,以近似笔墨的痕迹记述了它的历史。我的作品不再表达所见的真实,而是真实的痕迹。画中不仅记录了树的生命的痕迹,也留下了艺术行为的痕迹和东西方文化交融的痕迹。我结合书写与绘画的特点,借鉴减笔画中国绘画的传统,通过对自然的不同摹写方式,将散落在空间里的形象与自我融为一体,以它的不确定性给人诗意的想象。
我在法国博士阶段的创作与研究获得了评委的赞赏。我的论文答辩委员会主席、波尔多大学的勒庞教授认为,我的论文集中表达了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的交汇,体现了对艺术形式及这些形式历史的研究。在法国展开的研究没有远离自己的文化根源,而是以中国文化和法国文化两大轴心展开。树的主题在此体现了东方自然与人的关系,并在这一主题上,奇迹般地展开中西文化交融的艺术创作与研究,尤其集中在创造诗意研究上。画面中的树,既是真实的也是升华了的;既是存在的物,也是富有象征的、喻意的、永恒的。
我的艺术探索得到学术上的肯定,同时在参与法国社会艺术活动中,在与艺术家的交流中获得很大的收益。我的硕士、博士研究阶段的创作作品多次入选法国秋季沙龙,参加艺术家联展,并多次举办个人画展。作品《痕之二》曾在法国教育部与外交部为来自各国的艺术家举办的《世界艺术家画展》上获一等奖。
我的艺术之旅是艰辛的,但它在我的记忆中被诗意化、理想化。也许是因为我天生喜欢当学生的性格,为了收获的艰辛具有了它自身的意义。我记得,许多年前,我曾在我的画集自序中写道:“我天生喜欢做学生。自然之美,艺术之美,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去学习去研究。面对画面上未知的效果,心中充满了困扰,也充满了乐趣”。艺术创作中不断面临新的课题,西方的艺术之旅使我的探索向前跨了一步。许多熟悉我的朋友都感受到了我的画风的变化,但是,这一切和我以前的作品不是割裂的。我始终持有摹写自然这同一信念,在画中表达自己对大自然,对生活的独特感受,唯一与以前不同的是,我尝试寻找更广阔的创造空间。如果以似与不似之间的中国传统艺术的审美标准为尺度,我的作品则趋向更加不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