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世纪足球丑闻”启示录

    事情要追溯到1993年5月20日。

    一场法国足球冠军杯比赛即将在农热塞体育场开赛。对阵双方，一方是东道主瓦朗西埃俱乐部队，另一方是南方大城市马赛的俱乐部队“马赛奥林匹克队”。本来比赛是没有太大的悬念的：前者在法国甲级联赛中几乎处于垫底状态，而后者则是法国联赛冠军，6天后将前往慕尼黑与意大利AC米兰队进行欧洲杯决赛。双方实力差着一大截。瓦朗西埃队的前锋克利斯朵夫·罗贝尔在比赛进行了20多分钟后突然倒地，紧捂住他的膝盖，似乎受了重伤。瓦朗西埃的球迷们对马赛队后卫嘘声不绝。他们当然不知道，罗贝尔是在“装蒜”。瓦朗西埃队的教练和俱乐部的头头们对比赛的过程产生了疑问。中场休息时——马赛队以1：0领先——他们向裁判通报了比赛中本队队员有不正常表现。就在下半场开始前，瓦朗西埃队的中场自由人雅克·格拉斯曼承受不住压力，向俱乐部承认，他在比赛开始前一天晚上接受了对方球队的贿赂。与他一起受贿的除了罗贝尔，还有阿根廷外援乔治·布鲁撒加。

    比赛继续进行，马赛胜出。赛后，格拉斯曼把受贿细节都抖露出来。马赛俱乐部总经理让－彼埃尔·贝尔纳斯通过他们都认识的一名马赛球员让－雅克·艾德利给他打电话，以20万法郎的酬金和3年的工作合同，换取其在比赛中“高抬贵脚”。当时在“湖滨宾馆”与格拉斯曼同处房间接电话的还有罗贝尔和布鲁撒加。三人接受了这一交易。事情立即捅到法国足协主席诺埃尔·勒格拉埃处。勒格拉埃很清楚地知道，法国足球界内幕很深、很黑；假球、黑哨事件并不少见，但很少能够真正人证物证俱全地被揭出来。而且这一次涉及的又是法国最大的俱乐部冠军队马赛队，其球迷势力很大，其俱乐部主席更是大名鼎鼎的贝尔纳·塔皮！因此，勒格拉埃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处理此事。

    塔皮是一个颇具传奇色彩的人物。他出身贫寒，凭着自己的聪明和一股子“邪才”，硬是从一贫如洗的境地变成百万富翁。著名的阿迪达斯球鞋一度就是他名下的产业。致富之后仍不甘寂寞的塔皮居然决定从政，投身法国社会党，很快就成为当时总统密特朗的红人。他先后当选国民议会议员、欧洲议会议员，并一度进入政府，成为城市和发展部部长。案发时，塔皮声望和权势正如日中天。法国足协不动声色，让马赛队如期参加了欧洲杯决赛，并如愿捧回了冠军杯奖杯。马赛队的胜利在法国激起球迷们狂欢的热潮尚未冷却，就在欧洲杯决赛结束后的翌日，勒格拉埃亲自任命了两名特使，开始向涉案球员和有关人员进行调查。

    各执一词

    一开始，调查非常艰难。不仅马赛俱乐部队有关球员否认曾向格拉斯曼等人行贿，而且其总经理贝尔纳斯还倒打一耙，声称是瓦朗西埃俱乐部试图行贿他来“收买”这场比赛的胜利。他振振有辞地表示，世界上只有弱队收买强队，哪有强队收买弱队，还称这场比赛对马赛队并不重要，为什么要收买对手？与此同时，格拉斯曼的队友罗贝尔和布鲁撒加也矢口否认曾经受贿。更有甚者，马赛俱乐部主席塔皮为争取舆论的同情和支持，同时也自信对方拿不到确凿证据，因此怂恿贝尔纳斯到法院起诉瓦朗西埃俱乐部诽谤。

    法国法律规定，即使不知犯罪主体是何人，被害人也可以针对身份未明的犯罪嫌疑人“X”提出司法起诉。而只要一立案，司法机构便负责起调查这不明身份的被告人“X”的责任。

    在这种情况下，法国足协召开高层行政会议，一致决定将案件提交司法机构。于是，6月4日，也就是瓦朗西埃—马赛队有争议的比赛发生半个月后，法国足协向司法机构起诉“X”。法国两位以严厉著称的检察官蒙戈菲尔和贝菲接手此案。

    风云突变

    警方介入后，案情很快出现转机。6月23日，原先一直否认受贿的罗贝尔夫妇在警方的再三盘问之下，承受不住压力而承认确实收取了马赛俱乐部给他们的25万法郎。罗贝尔向警方如盘托出当时他们是如何接到贝尔纳斯的电话，如何由罗贝尔夫人前往马赛队居住的饭店拿回那25万法郎，以及如何将这笔法郎埋在他们家中的后花园里。警方根据他们的证词，在花园里起出了贿金。于是，司法机构对罗贝尔夫妇正式提出起诉，但因他们的合作而没有拘捕他们。眼看25万法郎已经被警方所掌握，马赛方面却提出了新的说法。塔皮对媒体发表讲话声称，这25万法郎是一笔贷款，借给罗贝尔夫妇的，作为他们开餐馆所需的启动资金。与此同时，塔皮说服案件的关键人物、首先向对方球员提出贿赂事的马赛队队员让－雅克·艾德利前往警察局去“说明真相”，再次否认存在着贿赂。不料，以强硬闻名的检察官蒙戈菲尔根本不吃这一套，反而以“行贿嫌疑”起诉艾德利，并将他收审入狱。蒙戈菲尔向新闻界发表讲话时强硬地说：“什么时候艾德利说实话，他什么时候就能出狱。”蒙戈菲尔非常清楚，艾德利只是一个小卒子，真正的主谋是在幕后。

    7月6日，蒙戈菲尔又将马赛俱乐部总经理贝尔纳斯以同样的罪名收审入狱。塔皮同样不吃这一套。他一方面大造舆论，声称有人对他进行“政治阴谋陷害”；另一方面进行广泛的幕后政治运作。在他的朋友和支持者的压力下，蒙戈菲尔未能使贝尔纳斯坦白交代，不得不于7月21日将贝尔纳斯释放出狱。这时，马赛队极为不满的球迷们也上街进行大规模的示威游行，从另一个角度对蒙戈菲尔施加压力。案中案媒体自然对此案倾注了最大的狂热。几乎天天都有上百名记者盯在瓦朗西埃法庭的门口，等候每天蒙戈菲尔检察官的新闻发布会。法国几乎所有的媒体——从电视到电台，从报刊和杂志——都广泛追踪报道此事。政治家们也纷纷出面发表谈话。甚至连共和国总统密特朗也出面讲话，暗中支持塔皮。就在这时，一桩“案中案”被披露出来，使这场本来就已经极富戏剧性的足球贿赂案更加曲折复杂，悬念重重。

    瓦朗西埃俱乐部队外籍教练博罗·普利莫拉克向报界透露，塔皮曾试图收买他，让他在此事上“做掩饰”，并许诺他职业上的好处（在未来马赛队将聘请他出任主教练）。普利莫拉克称，他与塔皮是在6月17日——也就是法国足协正式起诉“X”，将此案交给司法部门的两周以后——在塔皮巴黎的办公室里进行那番谈话的。他详细描述了他是如何被一位“诺埃尔先生”请到巴黎著名餐厅“富凯兹”吃午餐，然后如何被请到了塔皮的办公室，并且将办公室的装饰和布置（如烟灰缸、金球鞋等）进行了一番描写。他还说，在他与塔皮谈话时，塔皮曾接了一个电话，是马赛队新任教练布里埃打来的。塔皮闻讯暴跳如雷。诺埃尔先生自然是“失踪”了，而塔皮也一口咬定从未在他的办公室会晤过普利莫拉克，而且他不抽烟，不可能有烟灰缸。但当记者追问他那天他在哪里时，他语塞了。但能说会道的塔皮故作悬念，信誓旦旦地向记者们发誓，会把他在那一天的行踪详详细细地公布出来。“到时你们就会大吃一惊……”塔皮所许诺的会“令记者们大吃一惊”的行踪，在7月31日的《观点》杂志上独家报道出来：6月17日塔皮与政府前海洋部部长、当时任贝蒂纳市副市长的雅克·梅利克在一起！梅利克也向记者们宣称：当时他与塔皮在一起，时间是下午15时。他还故作俏皮地说，他既没有在办公室里、也没有在办公桌下（法语中是一个词）看到瓦朗西埃队的教练普利莫拉克。谁对谁错？谁真谁假？一时舆论狂炒不已。

    在法国，梅利克和普利莫拉克两个人中间，必有一个人将会因“伪证罪”而遭到法律的惩罚。

    人人都成了福尔摩斯

    媒体记者们比检察官还要激动，他们全面出击，试图证实事件的真相。令塔皮没有想到的是，梅利克虽然是一个政治上的重量级人物，但在这个谎言上却漏洞百出。

    先是记者们发现，在贝蒂纳市政府的一份小刊物上，发表了一张梅利克与市政府工作人员的合影，正是6月17日所拍的。照片上有一位职员手腕上戴着一只手表。经过放大后发现，手表上的时间是15时30分。梅利克立即发表声明，那位职员的手表慢了。他是15时30分离开巴黎的，17时才赶到市政府参加合影。

    记者们不相信。他们就租了一辆与梅利克使用的一样的雷诺25-TX型汽车，试图用一个半小时从巴黎赶到贝蒂纳市，结果发现，甚至在高速公里上开到211公里时速，也要1小时41分才能跑完这段路程。梅利克说，我的司机驾车技术好……接着记者们又发现，就是这位司机，曾在6月17日下午13时20分用信用卡在贝蒂纳市的一个加油站加过油；梅利克说，他的司机把加油卡借给别人用了……接着记者们又发现，在这位司机专用的高速公路付费卡上有6月16日和18日的交费记录，偏偏没有17日走高速公路交费的记录。

    梅利克说：那天恰好是用现金支付的……谎越扯越大，越扯越无法自圆其说。最后梅利克眼看不但没有救出塔皮，相反把自己也陷了进去。于是在他的幕僚和律师们的劝说下，决定不再说话，就此保持沉默……这一沉默显然已经太晚了。1997年3月6日，梅利克因伪证罪被判刑一年（缓刑），剥夺被选举权5年。这一轻率的撒谎使他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这是后话。但令人吃惊的是，梅利克在当地选民中继续享有相当高的民望。因为他使选民们相信，他之所以“见义勇为”，不惜以自己的政治前景为赌注，为塔皮撒谎，是为了换取塔皮许诺不关闭设在贝蒂纳市的阿迪达斯制鞋厂（塔皮是该公司的大老板），是在为贝蒂纳人谋利益。五年后，也就是2001年，梅利克再次当选贝蒂纳市市长。

    电话说出了秘密

    电话是现代人已经无法离开的交流工具。但恰恰是电话，今天已经成了我们的影子，永远在跟着我们，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就在梅利克陷入沉默之后，新的披露又追上了塔皮和他的总经理贝尔纳斯。根据格拉斯曼和罗贝尔的证词，警方查证了当时瓦朗西埃队和马赛队下榻的旅馆电话自动记录，果然发现在比赛前一天晚上，确实有从贝尔纳斯房间打向格拉斯曼房间的两个电话。而6月17日普利莫拉克在塔皮办公室时听到马赛队新教练布里埃打来电话，警方到电话局追查，果然发现在当天15时4分有一个电话从外地某个旅馆打到塔皮办公室。而当时马赛队恰好下榻在那个旅馆准备一场在当地举行的比赛。在证据已经非常确凿的情况下，检察官要求对塔皮进行电话窃听。窃听成果很大。塔皮数次在电话里与他的手下谈到有关梅利克作伪证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