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满伤心窟窿的迷儿城市
让-皮埃尔.热奈(Jean-Pierre Jeunet)起步比同龄人晚,但是其毒性却不比他们差。如果单看《天使爱美丽》(Le fabuleux destin d’Amélie Poulain, 2001)里那个爱管闲事的大眼睛的单纯女孩,我们会感觉热奈的内心要比贝奈克斯善良平静得多,可就是这个热奈恰恰制造了法国新电影中的另一个“异数”《迷儿城》(La Cité des Enfants perdus, 1995)。
作为1995年戛纳电影节的开幕电影,《迷儿城》堪称以“病态城市”为主题的典范之作,它似乎放弃了戈达尔的《阿尔法城》(Alphaville, 1965) “存在主义恐怖”的主题和博尔赫斯的《城市侵袭》(Invation, 1969)迷宫般的悬念情节设计,也与后来澳大利亚人艾力斯.普洛亚斯(Alex Proyas)那部与《黑客帝国》主题相近的《黑暗城市》(Dark City, 1998)中对未来世界的恐惧大相径庭,这是一个中了毒一样的没有阳光和时间的城市,一个失去梦功能的疯狂发明家为了寻找自己失踪的弟弟和找到自然界的永恒力量,将一些孩子捉到这里,整个城市陷入了丧失理智的疯狂境地,人们尖叫、怪笑、抽搐和死亡。
在《黑店狂想曲》(Delicatessen, 1990)中,我们看到一些《迷儿城》的丑陋怪异造型的雏形 ,相比之下《迷儿城》更加完美地实现了导演力图创造的“阴森喜剧”:在一个被诅咒的恐怖世界里,居然有一些令人发笑的情景,跟随着那些特效制作和导演的千奇百怪的想法,看到了被施了魔法的人。在看过的各种评论热奈电影的文章中我记住了一句比较经典的评价:“熟食店的冷酷语法令我们永远记住了一个隐喻现实的‘灾难哲学’——这是一个屁股上长满伤心的窟窿的世界。”
太保的枪和于贝尔的手
也是展现一个完全靠想象力支撑的变形世界,生于荷兰裔家庭的让.古南拆掉了《迷儿城》的布景,直接在巴黎上演了“长满伤心窟窿”的异形影像,1997年完成的第一部长篇《太保密码》(Dobermann, 1997)可能是唯一让人开心的“有毒电影”。文森特.卡塞尔和莫妮卡.贝鲁奇在影片中的超酷造型和导演对另类电影元素的开创性运用,使我们在《落水狗》之后领略了另一种怪异的法国黑帮电影,其想象力和怪异程度上远远超过了同年的弗朗索瓦.奥松的处女作《看海》。
影片的善恶颠倒到了极致,火药、飞车和特效解构了现实秩序。太保、他的哑巴情人以及他那些癞头癞脑、一身怪癖的同伙。
于贝尔在《钢琴教师》 (La Pianiste, 2002)里中的毒是最阴郁的,这个长期缺乏正常性生活而靠色情杂志填补生活的可怜的中年女性知识分子,散发着神经质和腐朽的气息。她故意把碎玻璃放在即将演出的女学生的风衣口袋里,对哈德的钢琴才华恶语相向,一旦要和哈德做爱时,她就会产生了令人作呕的生理反应。她堪称夏布洛尔证明自己老当益壮的《情毒巧克力》(Merci pour le chocolat, 2000)里波隆斯基夫人的双胞胎。我们彻底忘记了她曾主演的各种不同性格的女人,而深深地烙下了那个精神生活严重失调的女钢琴教师泰莉嘉,她那双干枯苍白的手在钢琴和身体之间寻找内心平衡的支柱。
一个中毒太深以致于不可救药的女人,于贝尔对女主人公极度扭曲的内心世界的塑造使于贝尔获得了戛纳最佳女主角。
尸体和杀手哲学
接下来说说法国电影中独树一帜的尸体、死亡和杀手。应该说美国人和德国人在制造流血影像方面更有成绩,有人说60年代美国电影里流的血可能比前三十年加起来还多,法国电影失血不多,也不够恐怖,但是血的形式有很多种,法国的血可能是最容易结痂落疤。
贝诺阿.鲍勒沃尔德 的《人咬狗》(C’est arrivé près de chez vous, 1992)和麦卡东(Olivier Megaton)的《出口》(Exit, 2002) 是两部杀手传奇:一个是黑白版的杀手生活纪录片,一个彩色版的杀手心理分析指南。与美国连环杀手电影中直到最后一刻才恍然大悟的老套戏路相反,二者都一开始就把摄像机对准了变态杀手,并强迫我们与他们杀人的理由产生对话,并跟随他们的生活走进了一个个布满尸体的世界和现实的残忍的另一面。两部电影里都有出其不意的电影设计,鲍勒沃尔德在《人咬狗》里面尖声细气地为自己的杀人辩护,并且要求摄影师一起跟他处理尸体,还请摄制组到海边吃了一顿海鲜。在《出口》中导演尝试里比好莱坞造梦般的画面更刺激的镜头,用一个封闭世界里的叫嚣的面孔扮演杀手内心的邪恶,用空气中游泳的红色金鱼象征杀手看到的美好虚幻世界。这两部电影都闪耀着导演们在前卫电影理念的上的无限光彩的同时,也令人无法形容地窒息。
事实证明尸体还是很有魅力的,因第一部长篇《仇恨》(La Haine, 1995)就获得了戛纳最佳导演奖而一举成名的卡索维茨(Mathieu Kassovitz),接下来的二部电影《刺客》(Assassins, 1997)和《赤色追机令》(Les rivières pourpres, 2000)也与尸体和杀手有关,但没有《人咬狗》和《出口》那么花哨。另外一位获得戛纳评审团大奖的法国人布鲁诺.杜蒙(Bruno Dumon),他的《人性》(L’Humanité,1999)也是围绕一件变态的凶杀案展开的,影片一开始那具被残害的小女孩的尸体、法国北部小镇的安静和男演员面部表情的丰富的表现力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就连德斯布莱金(Arnaud Desplechin)这样一个像写小说那样拍电影的温和的喜欢尝试不同叙事风格的导演,也让我们在《恋尸狂》(La Sentimelle, 1991)中法医学生马加斯对那颗干枯的人头情有独钟的情节中读到一点点怪怪的尸腐的味道。
尸体与血腥如果作为一个题材本身并不新鲜,但是喜欢用电影思考的法国人在尸体、血腥和杀手的故事里,摆弄人性骨子里的那根敏感的神经,最让人受不了。在连法国人都很少提起的边缘导演勒.拜舍尔(Didier Le Pêcheur),在《不要让我在周六死去》(J’aimerais pas crever un dimanche, 1999)中男主人公就是停尸间的工作人员,当他正在强奸一个在跳舞时服用过量迷幻药而晕死过去的女孩时,她居然活过来,并成了他的女朋友。如果我们说法国导演的脑袋有问题是对他们工作的不尊重,可他们的确在处心积虑地想让观众的脑袋出问题。